广州脱险

(一九二二年六月)

 

中山先生与我刚由桂边回来,因为此时中山先生正调大军北伐,在前线指挥战事。陈炯明乘虚率军潜入省城,复纵部队肆意抢掠,恫吓良民,断绝交通,扰乱秩序。中山闻信,乃不得不亟由前敌返驾。

我们到了广州以后,中山先生即令陆军退回原防,陈虽屡次答应,却不见兵队开调。这时,陈在名义上是退隐惠州。口口声声,仍是服从政府,与我们也时常往来。在叛变之前一星期,陈尚来电,庆贺我军在前线的连次胜利。因为陈素来的地位军力,皆由我党所畀与,且与我党提携合作多年,所以毫不怀疑他有异志。

这时陈军毫无纪律,肆意抢掠,愈觉不堪。然此时城中听陈指挥之部队达二万五千名,而我党大军皆开赴前敌,留驻后方只五百名,所以不能用武力解决,而且若诉之武力,酿成巷战,更必殃及居民。六月八日,中山先生乃召集新闻记者,思以舆论势力,迫陈军退回东江剿匪。 六月十五之夜二时,我正在酣梦中,忽被中山先生喊醒,并催速起整装同他逃出。他刚得一电话,谓陈军将来攻本宅,须即刻逃入战舰,由舰上可以指挥,剿平叛变。我求他先走,因为同行反使他不便,而且我觉得个人不致有何危险。再三婉求,他始允先行,但是先令五十名卫队全数留守府中,然后只身逃出。

他走了半小时以后,大约早晨两时半,忽有枪声四起,向本宅射击,我们所住的是前龙济光所筑私寓,位居一半山上,有一条桥梁式的过道,长一里许,蜿蜒由街道及住屋之上经过,直通观音山总统府。叛军占据山上,由高临下,左右夹击,向我们住宅射发,喊着“打死孙文!打死孙文!”我们的小卫队暂不反击,因为四围漆黑,看不出敌兵。我只看见黑夜中卫队蹲伏的影子。

黎明时,卫队开始用来福枪及机关枪与敌人对射。敌方却瞄准野炮向宅中射来,有一炮弹击毁我们澡房。卫队伤亡已有三分之一,但是其余的人,仍英勇作战,毫不畏缩。有一位侍仆爬到高处,挺身而战,一连击毙不知多少敌人。到了八点,我们的军火几乎用完,卫队停止回击,只留几盒子弹,候着最后的决斗。 此时情势,勾留也没有意义了。队长劝我下山,为惟一安全之计。其余卫兵,也劝我逃出,而且答应要留在后方防止敌人追击……听说这五十名卫兵竟无一人幸免于难。

同我走的有二位卫兵和姚观顺副官长(中山先生的侍卫)。我们四人,手里带着一点零碎,在地上循着那桥梁式的过道爬行。这条过道,正有枪火扫射,我们四面只听见流弹在空中飞鸣。有一二回正由我鬓边经过。我们受两旁夹板的掩护,匍匐而进,到了夹板已被击毁之处,没有掩护,只好挺身飞奔过去,跟着就是一阵哔剥的枪声。在经过这一段之后,姚副官长忽然高叫一声倒地,血流如注。一看,有一粒子弹穿过他的两腿,而伤中一条大血管。两位卫兵把他抬起走,经过似乎几个钟头,我们才走完这过道,而入总统府的后院。半小时后,我们看见火光一闪,那条过道的一段整个轰毁,交通遂断绝。这总统府四围也是炮火,而更不便的,就是因为邻近都是民屋,所以内里的兵士不能向外回击。

我们把姚副官长抬进一屋,而把他的伤痕随便绑起来,我不敢看他剧痛之苦,但是他反安慰我说:“将来总有我们胜利的一天。" 自从八时至下午四时,我们无异葬身于炮火连天的地狱里。流弹不停的四射。有一次在我离一房间几分钟后,房顶中弹,整个陷下。这时我准备随时就要中弹毙命。到四时,向守中立的魏邦平师长派一军官来议条件。卫兵提出的第一条就是保我平安出险,但是那位军官说他不能担保我的安全,因为袭击的不是他的军队,而且连他们自己官长,都不能约束。正在说话之间,前面两层铁大门打开了。敌兵一轰进来,我们的兵士子弹已竭,只好将枪放下。我只见四围这些敌兵拿着手枪刺刀指向我们。登时就把我们手里的一些包裹抢去,用刺刀刺开,大家便拚命的乱抢东西。我们乘这机会逃开,正奔入两队对冲的人丛里,一队是逃出的士卒,又一队是由大门继续闯来抢掠的乱兵。幸而我头戴着姚副官长的草帽,身上又披上中山先生的雨衣,由那混乱的人群里得脱险而出。

出大门后,又是一阵炮火,左边正来了一阵乱兵,要去抢财政部及海关监督处。前后左右,都是乱兵在进击。他们一面进,我们一面穿东走西曲折的在巷里逃。我再也走不动了,凭两位卫兵一人抓住一边肩膀扶着走。我打算恐熬不过了,请他们把我枪毙。……四围横列着的都是死尸,有的是党员,有的是居民,胸部刺开,断腿失臂的横陈街上的血涡中。在这时我看见一极奇异的景象,就是两人在街房相对蹲着,我们奔过时,看见他们眼睛不动,才知道他们已死了,也许是同为一流弹所击毙的。

正走之时,忽有一队兵由小巷奔出,向我们一头射击。同行的人耳语叫大家伏在地上装死。那些乱兵居然跑过去,到别处去抢掠了。我们爬起又跑,卫兵劝我不要看路旁的死尸,怕我要昏倒。过了将半小时,进击的枪声渐少,我们跑到一座村屋,把那闩上的门推开躲入,屋中的老主人要赶我们出来,因为恐怕受累。正在此时我昏倒下去。醒回来时,两位卫兵正在给我浇冷水,把扇扇我。其一卫兵便偷出门外去观动静,而这刹那间,忽有一阵枪声,屋内的卫兵赶紧把门关闭,同时轻声报告我外边的卫兵已中弹而也许殒命了。 

枪声沉寂之后,我化装为一村妪,而剩余的一卫兵扮作贩夫,离开这村屋。过了一两条街,我拾起一支菜篮及几根菜,就拿着走。也不知走了多少路,经过触目惊心的街上,我们才到了一位同志的家中,就在这家过夜。这间屋于早间已被陈炯明的军队搜查过,因为有嫌疑,但是我再也无力前进,就此歇足。那夜通宵闻见炮声……再后才欣然听见战舰开火的声音,使我知道中山先生已安全无恙了……第二天,仍旧化装为村妪,我逃到沙面,在沙面由一位铁工同志替我找一小汽船。我与卫兵才到岭南,住友人家。

在河上,我们看见几船满载抢掠品及少女,被陈炯明的军队运往他处。后来听说有两位相貌与我相似的妇人被捕监禁。我离开广州真巧,因为那天下午,我所借宿的友人家又被搜查。那天晚上,我终于在舰上见到中山先生,真如死别重逢。后来我仍旧化装由香港搭轮来沪。

(《宋庆龄自传及其言论》,华光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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